晓棚老街,留不住的乡愁

01
老旧的民居,沉重的乡愁
作者:舒林
庚子中秋,时维国庆,双节临门,倍增喜庆之感。10月2日,受网友胡子之邀,我和几位文友,分乘两辆小车,赴王屋山而去。王屋山地属青草镇江岭村,这里是传统意义上的桐城西乡,这边我来的很少。我坐的是吴超会长的车子,吴总一边开车,一边给我们指示、讲述沿途的名胜掌故,不知不觉,已到江岭。
车子沿着曲折的山路回环爬升,停在了一家农户的门前,事先计划好的第一站江皋墓就在附近,在当地的退休教师叶信高老先生的带领下,我们前往江皋墓,走了两百来米,山路已被荆棘完全封住,无法前行,却意外在这里发现了很多的桐子树,正当成熟的桐子挂满枝头,有的已落在地面之上。桐子榨出来的油叫桐油,桐油是农耕文明时代一种重要的经济作物,桐城亦因桐树而得名。小时候,山前山后到处是桐子树,随着工业文明的到来,桐子树似乎是一夜之间突然消失了,不想今天在这里却见到了久违的桐树。
江岭村方庄的“棋盘八间”民居
返回停车的地方,一农户家的院落引起了大家的注意,这还是夯土墙小瓦屋,这样的房子在上世纪80年代以前是农村的主建筑,如今却也像桐子一样稀罕了。屋主人是一对老夫妇,很热情的邀请我们进去坐坐,等一进大门,我才发现这屋还真的不简单——原来进门之后一道深深的走廊,屋顶上方的留有约一米见方的天井,四面屋顶汇聚到中间,正对天井的地面上是一个二尺来深同样大小的地井,地井的井壁上有一个隐蔽的涵洞,让雨水顺着涵洞自行流到山下。这是中国传统的四水归堂的传统民居,大门左右两侧各有三间房子,正对大门的横头两间房子,在当地称这种结构的房子为“棋盘八间”。天井的设置,兼具采光、通风、防潮、防水的作用,这种老房子冬暖夏凉,宜居性强,还有很好的防盗功能,实在是农耕文明时代能工巧匠们的匠心之作。
这种四水归堂结构的房子我在唐湾也曾见过。中国近代战乱频仍,当年有许多大户人家为避战祸逃进深山,所以唐湾的古民居更加恢宏大气,但是由于中国古民居多为砖木或者土木结构,难以长期保存,现在我们能见到的散落在桐城城乡各地的古民居,基本上都是晚清至民国时期留存至今的。回城的车上,我和吴总聊起了这个话题,吴总说,他的老家晓棚也还有一些古民居,正好顺道,问我愿不愿意去看看,我当然求之不得。
晓棚老街呈南北向展开,老街的街道也很干净,但是街道两侧的老房子可能是久不居人的缘故,端的是残破不堪。断壁残垣之中,依稀可以想见当年的繁华。有几户人家的木楼房整体框架还在,但是灰旧破败,倒塌只是时间问题。
晓棚老街遗存
有一户院落里还住着人,吴总带着我走了进去,前面的老屋椽子已经从桁条之上掉落,小瓦掉落一地,只有屋顶上方合抱粗的松木横梁,还在默默诉说着老屋当初的豪华。留守在这里的两位老人住在老屋后面的新居里,为防止进进出出的时候被头上掉落的小瓦或者椽子砸伤人,在屋顶下面用钢构架起了一条窄窄的通道。老人出来招呼我们到屋里喝茶,我问老人:“为什么不把这老房子给拆了呢?”老人说还想重新修建,拆了就什么都没有了。我说要修的话要早动手啊,这多危险啊。老人说,孩子们都在外地,修了也没有人居,而且这不是一笔小钱,所以就迟迟疑疑的一直摆在这里。老人说的其实我也能理解,老房子承载着老人一生的记忆,遽然拆除,必定是心有不舍,如果是重新修整一遍,这可不是一笔不菲的开支,如果遵循修旧如旧的原则,那花费可能比建一栋新屋还要大。
其实不仅是晓棚老街,在桐城乡下,还散落着很多这样的古旧民居,这些幸存的老屋,都承载当地居民的记忆,更是游子心中割舍不下的乡愁,然而这些老屋也差不多都面临着和晓棚老街同样的尴尬处境。不舍得拆除又无钱维修,即使是花了大价钱修复了,没有人居住,很快又会沦为新的危房。
而一些侥幸得以维修的老房子,常常又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,并不能恢复到旧时的模样。2017年12月18日,《六尺巷文化》公众号刊发了唐湾游子唐进先生的文章《再回唐湾,新瓦又覆知非堂》,唐先生在文中提到他的祖居知非堂被某公司签约重修,却用水泥把当年的天井给抹平了,排水问题交给了崭新的PVC小水道,老屋的格式也都有增补,从某种意义上讲,这是一种破坏性修复。08年暑假,我因事去唐湾,特地去看了知非堂,但是大门紧锁,我从窗户里看里面,装修工具和剩下的建材摆在厅堂正中,我以为是工人恰好这一天休工了。上个月,我到唐湾,再去知非堂,很惊讶的发现,一切还是两年半前的老样子,依旧是大门紧锁,从窗户里看进去,两年半前摆在厅里的工具和建材依然如故,唯一不同的是上面落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,即使是这种不专业的修复,也成了一个半拉子工程。
唐湾古民居
唐湾古民居
在知非堂周边,是唐湾古民居群。唐湾的古民居比较集中,保存也相对较好,民居建筑群顺着自然地势依次展开,多为石质基础,砖木结构,有非常强的宜居性和审美性,但是唐湾的古民居也面临着逐渐圮废坍塌的命运。
在晓棚村,除了老街,还有两处桐城市挂牌保护的不可移动文物:晓棚大圩堂心,联合李圩庄园,虽然是文物保护单位,但是因为年久失修,到处是断壁残垣,曾经的辉煌湮没在荒草蒿莱之中,“陋室空堂,当年笏满床;衰草枯杨,曾为歌舞场”,令人唏嘘不已。
晓棚这个地名有点怪怪的,当地相传,晓棚起初的名字叫小棚,因地处老桐城西乡进出挂车山的古道之中,有人在路边上搭了个小棚子作为交易场所,小棚亦因此而得名,后来逐渐发展成为桐城西乡一个重要的集镇。鼎盛时期的晓棚老街长300多米,吴总记忆中的老街十分繁华:有卫生医院,血防医院,供销社,综合商店,食品组,饮食店,粮食店,裁缝店,铁匠铺,晓棚信用社,大米加工厂,晓棚油坊,晓棚豆腐坊,晓棚猪集,晓棚小学,晓棚农中等等。随着时代的发展,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,晓棚老街逐渐失去了当初的贸易功能,也终于不可避免的走向了衰落。
晓棚供销社老屋
在老街的东面,是晓棚新街,所谓新街,其实是民居,已经没有了集市贸易功能,新街建于2010年之后,这是党的新农村建设政策所结下的硕果,晓棚街道宽阔敞亮,街道两侧的农家小楼整齐划一,村里文化广场、健身设施、图书阅览室、养老院、卫生室等一应俱全,刚刚开通的318公交线路穿村而过……
我到晓棚的这天,正是一个秋阳朗照的好日子,有三三两两的儿童在街道上嬉戏玩耍,不远处看护他们的两位老人在葡萄架下喁喁低语,楼房外是大片大片的绿色稻田,一派悠闲宁静的农家风光。陶渊明笔下的“土地平旷,屋舍俨然”乡村美景,“童孺纵行歌,斑白欢游诣”的熙和场面,在这里已完全变成现实。
晓棚新街
曾看过一些报道,说欧洲的古建筑保护得非常好,有些街道几百年甚至上千年都能保持格局不变,欧洲的古建筑多为石质建筑,利于长期留存。而中国的传统民居,多为土木结构,时间长了,桁条、椽子风化朽坏,老屋会自然坍塌。然而朽败的老屋却承载着几代人的记忆,石头屋脚、立柱穿枋、榫卯勾连、四水归堂……仅仅是这些名词,就能引起我们心中的温馨的记忆,所以有人说应该把它们重新修复起来,留住这些看得见的乡愁,是的,修复起来当然好,然而资金从哪里来,会老手艺的工匠从哪里来?修复之后的所有权归谁?有经济价值吗?等等等等,都是一个个无解的方程。而这些破旧的老屋,在某种意义上,已经成为当地居民和基层官员心中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。
大千世界,成住坏空,这是一个无法超脱的自然规律。古语有云:“原田每每,舍其旧而新是谋。”老街是留不住的乡愁,既然留不住,也许,我们应该顺其自然,轻装前行才是正道吧!
02
老街情思
作者:吴超
至今,我还能听到街上的叫卖声,从街头到街尾,顺着麻石铺就的街道流水一样时缓时急地漫开。
晓棚老街,于我而言,是一条记录着历史又封存着记忆的老旧画卷。
因为外婆和姑妈都住在街上,我也就理所当然的可以经常去街上玩。街的两边门市林立,里面的商品琳琅满目。每一扇打开的门都是一种诱惑,考验着幼小的我。飘香的油条在沸腾的油锅里鱼儿一样游动,由白变黄,由小变大,也就是瞬间的事情。我多想伸手去抓,以满足不断运动着的喉咙。吃油条的人坐在门口,一边喝着热茶。而我,只是一个乡下人,一个拽着妈妈的手走在大街上就很开心的小孩。吃着油条喝着热茶的早晨不属于我,属于我的想象,属于我对长大的渴望。
这条街,是晓棚公社的所在地。小学、供销社、食品组、油坊、农具修理部、铁匠铺、裁缝铺,卫生院,信用社,铁木社,小猪集,柴场,豆腐坊,把这段历史填满。隔日一集,每一集都各有千秋,每一集都人山人海,每一集都让我幻想着未来。未来,我将和我的亲人拥有热茶的早晨,不是只能牵着妈妈的手充当过客。
那时,民间有句话:“过了挂镇不要问,不是姓方就姓宋”,意思是上下街都由宋家两兄弟占有。那时集体经济,凭票供应,我举着半斤糖票踮着脚等待营业员递过来的甜蜜。后来,我上了小学,身背红书包,口喊毛主席万岁!那时,我在朦胧之中遥望着远方……太阳侧着身子把光辉洒在街口,我数着麻石一样数着日子。
晓棚老街遗存(摄影:邓文秀)这条街,孕育着很多有识之士,孕育着誓言和理想。如今,繁华的背后是老街的破烂不堪,满目疮痍。谁来修复你的伤口,让你重回激扬的青春?
走出去的人又燕子一样飞回来,低着头,沿着短而又长的街道,在找寻什么。对着斑驳的老屋空留一声长叹。一旦成为过去的就再也回不来,又何必回来?时间的老人总在挥别着过去,迎接着未来。但每一寸光阴都有其无可替代的特色与意义。我又在捕捉着什么——带着麦香的油条,还是鼎沸的街市声,或是其间那双牵着我的温软的手。记忆,是一杯温暖又寒凉的陈年老酒,开坛飘香,浅饮也醉。我知道,我们也将和老街一样老去,在千疮百孔中沉默,成为记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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