虹影:亲爱的,成长路上,你终将一个人面对 | 人物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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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海外的华人女作家中,1962年生于重庆的虹影历来是备受瞩目的存在。
1997年,她以自传性质的小说《饥饿的女儿》蜚声文坛,展露了直面内心的惊人勇气,而灰暗的历史、没有饱足和爱的童年自此也成了虹影的代名词。
可是近一两年,一直以文字风格狠、准著称的虹影,却转型写起了儿童文学,连续出版了包括《奥当女孩》《里娅传奇》在内的几部童话书。
2016年,她带着新长篇《米米朵拉》出现在公众的视野中,同时还携着一个9岁的金发女儿。这是虹影第一本奇幻小说,讲的是母亲对女儿深深的爱。
人们发现,过去尖锐到有些尖刻的虹影,看世界的眼光正变得单纯柔和。不过,这并不意味着她会写出一个温馨无害的大团圆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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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 残酷童年 ——
不同于人们习惯的温情脉脉的母女故事,《米米朵拉》关注的是磨难。
故事一开场,10岁的米米朵拉就发现母亲不见了,而整个城市也面临洪水的威胁。在娃娃鱼指引下,她开始了奇幻的寻母之旅。在此过程中,小女孩米米朵拉经历了各种惊险与艰辛,最终也是发现自己的过程。
“迪士尼的故事都是公主王子的爱情,宣扬勇敢善良。没关系,它的作用就是告诉孩子们正面的东西。但是这离现实比较远,”虹影对『拾贰象岛』说。于是在她笔下,选择让孩子离“残酷”的现实更近一些:孩子们并不总是无忧无虑的,老师和学校不一定是正义善良的,熟人不一定靠得住,母亲也不一定能一直在身边保护孩子。
不仅如此,这部小说最初的想法来自于她想给女儿讲的一个拐卖儿童的故事。中国每年至少有20万儿童失踪,她想让女儿知道那些新闻里真实上演的故事。
在欧洲生活过的虹影,更认同平等自由的教育方式。比如,凡事多问孩子意见,放手让孩子经历磨练,让她明白人生艰辛,体验在自己的奋斗中成长。
谁都愿意找一个特别容易走的路,一个人的成长也是这样的。可是这个世界不是这样对每个人的。
虹影说,母亲的爱,就是让孩子有能力离开。
于是,虹影在书中决绝地安排了母女的分离,还有相爱的孩子之间的分离。她为米米朵拉设置了一系列的困难,其实正是对女儿,还有和女儿一样大的孩子们最深沉的爱:亲爱的,成长的路上,你终将一人面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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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 黑暗中的光芒 ——
但是虹影并没有简单地处理这个主题。一系列的困难也伴随着一系列的奇遇。与此同时她还关照了当下的现实,比如人与自然、城市发展与环境恶化等等。
作为一个现实主义者,她相信,一部幻想小说写了现实,才会有力量。在天马行空的幻境中,不变的仍然是她对现实的执着追问,和对内心的勇敢剖白。
我们在现实中有种种限制,不能说也不能做,可是在书中,我们可以改变所有不满的现实,这是小说家用他的方式与现实相联系的一种方式。
在她看来,对于一个严肃作家来说,幻想小说写作其实比纯文学更难,除了非虚构写作中同样要求的结构布局和人物性格之外,更需要独具一格的想象力去营造一个全新的世界。
“玄幻其实也是现实的叠加。”虹影说。通过米米朵拉在现实世界和冥界之间的游历,既揭露了世界的某种幽暗面,也表达了黑暗中暗藏的人性光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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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 用孩子的眼光看世界 ——
虹影此前的作品,大都根植于自己的成长经历。
以《饥饿的女儿》为代表,私生女是避不开的情节。虹影也毫不避讳地说:
这可以用来解释所有我的作品,因为这就是我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使命。
她所走过的路,包括她的写作,其实都是跟她的母亲最后决定把她生下来,以及在饥荒年代的成长背景联系在一起,甚至她“找什么样的男人都与此相关”。
2009年,虹影出版了《饥饿的女儿》续篇《好儿女花》。主人公以回重庆参加母亲的葬礼为线索,一层层揭露母亲身上的谜团,也一步步解开自己婚姻的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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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说在《饥饿的女儿》和《好儿女花》中虹影都是从女儿的角度写母亲,那么《米米朵拉》中,有了孩子的虹影,是站在母亲的角度写女儿。
但《米米朵拉》同样是虹影童年经历的折射。与虹影的身份暗合,主人公米米朵拉没有父亲,只和妈妈生活在一起。
我写米米朵拉就是写我自己。我想给米米朵拉这样单亲的孩子更多的重视和希望。
虹影并没有受重视的童年,所以在这个故事中,她以母亲的形象出现,陪伴和培养了一个特别天真阳光、深怀同情心的女儿。米米朵拉是如此不谙世故,用全身心的爱来接纳和拥抱世界。
“当然这个世界并不是叫人充满阳光的,”虹影补充了一句,“但我希望,起码一个孩子最开始是这样的。”
在《米米朵拉》里,虹影既是母亲,也是小小的女儿,在继续寻找她的母亲。她幻想家人特别爱她,幻想自己可以飞过长江去,跟三过家门不入的大禹相遇。
《米米朵拉》写作过程耗时五年,这是虹影花费时间最长的作品。之前她写长篇小说《K》,只用了三个月。但《米米朵拉》她花一年时间写完,又不断修改了四年,简直挖空了心思。她说写得刺激,有的时候非常快乐。
故事结尾,一个成长了的米米朵拉站在母亲面前,要和母亲一起面对接下来的问题。母亲教给她的是,哪怕经历磨难,也要永远相信善良、相信正义压倒邪恶。虹影说:
在创作过程中我越发确信,永远相信,是我存活的理由。
尽管她相信的东西曾被人打烂,苦难的记忆仍旧深埋于心。
博尔赫斯说,一切伟大的文学最终都趋向儿童文学。用孩子般包容一切的、本真和原始的眼光来看世界,成了虹影的追寻方向和灵魂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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▍你为什么会开始写《米米朵拉》这样的作品?
一是我想进入一个新的领域,不想重复自己。二是我想给我的女儿留下一本不管哪个年龄段来读都很有用的书。但它并不只是写给孩子的。它讲的是如果离开了大人,孩子怎么独立面对这个世界,讲的是一个生存之道。孩子们读到的是一段段过瘾的历险经历和长大的成就感。而这本书对成年人的吸引力在于,这也是一本关于现实的书,它告诉你孩子对这个世界的具体相处方式,它是通向孩子心灵的一把钥匙。
▍你认为儿童文学与成人文学、奇幻与童话的区别在哪里?
童话是“不可能”的故事,但奇幻更加“不可能”。童话的读者是孩子,而奇幻读者年龄更广泛。在幻想形式上也不一样,童话一般是营造一个美好积极的氛围,总是有一个大团圆结局。但奇幻不一定,它的形式更多变,涉足的范围更广。儿童文学与成人文学一样,都是表现人的生活和这个世界,只是给孩子看的小说最好是:深深的话,浅浅地说。像《魔戒三部曲》、《霍比特人》这样的书,在西方从来不叫童书,而被称为奇幻小说,更受到成人喜爱。
▍在《饥饿的女儿》等作品中,虹影一直像个斗士,而现在的虹影好像看世界的眼光变得柔和了,你喜欢自己的这种变化吗?
是的,不仅柔和了,而且看世界的方法也变了。过去的我非常直接、固执、尖刻,甚至到了自己都讨厌自己的程度。而现在看这个世界,我可以像孩子一样,爬到一个人的上下左右前后,看他的脚,看他的头,看他的肩背和手,而不是只看他的脸。这么大的变化是我的孩子给我带来的,
▍拥有女儿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?你是一个怎样的母亲?
我想我对她而言是一个有趣迷人的母亲。昨天我有半天时间都在地上爬,和孩子们一起做游戏。成为母亲,我学会了享有母亲的快乐、责任和牺牲。母亲可以为孩子做任何事,她想把对这个世界的认识,理性的、感性的,全都传授给孩子,让她不至于走弯路,或者迷失方向。我希望我的女儿是一个健康、幽默、快乐的普通人,至于她的职业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区别。
▍你是如何鼓励孩子阅读的,会挑选哪些读物?
她喜欢卡尔维诺编的《意大利童话》,经常翻出来让我给她读或者自己看,书都看烂了,我问她是不是要买一本新的,她说,“不,这是要传给我的女儿看的。”我会教她系统地读书,比如《长袜子皮皮》的所有作品、罗尔德.达尔的所有作品,《纳尼亚传奇》所有的作品等等。引起兴趣是很重要的,有时候我会故意放一些送给别人的书在她看得到的地方,她会很激动,“妈妈这个可以给我读吗?”还可以带她去看书改编成的电影,把看书变成做游戏。
▍作为中国的女性主义作家,你是如何看待两性关系的?
我在成长过程中,没有受到一个女孩子应得的呵护,我必须比男孩子更加坚强,面对许许多多人生难题。这些年来女性的身份已经逐渐在改变,她们更加独立,在争取实现自我价值。首先,我认为女性有主动追求爱人的权利,以及处理自己性的权利,而且要充分享受性的快乐和生命的快乐。其次,自己创造的,才是你的;如果是男人的,那不是你的,而只是一瞬间的海市盛楼。但这不是叫女性与男性对立起来,更重要的是学会爱和给予。因为爱一个人比恨一个人更难。
▍有人说这世界上写小说的人有两种,一种苦苦隐藏自己,一种苦苦倾诉自己。《饥饿的女儿》和《好花儿女》都是自传性质的作品,看起来你似乎更勇于倾诉自己。写作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?
我有倾诉自己的时候,但也有隐藏自己的时候,比如《K》《上海之死》和《阿难》。两种类型我都喜欢。写作对我来说是一场寻找答案的自我放逐——寻找家的感觉、爱的感觉。它是我身体里面储存了很久很久的能量和思想需要释放,它对我是特别大的享受和刺激,就像吃了药。因为通过写作可以到达任何人的心理空间。在我心中,写作就是奇幻本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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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字/ 卢隽婷
编辑/ 乔如月
视觉/ 徐铭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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